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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诺乡红白事习俗改革调查
[ 玉溪网   发布时间:2017-12-15   进入社区    来源:玉溪网   点击: ]

移风易俗宣讲队进村做群众工作,让他们认识到红白事大操大办的危害,承诺按新风尚操办。
移风易俗宣讲队进村做群众工作,让他们认识到红白事大操大办的危害,承诺按新风尚操办。

红白事习俗变革已势在必行。不变,则“死不起”“娶不起”的问题将越来越突出,把一个个家庭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耗个一干二净;变,则无可避免地要遭遇重重阻力,与力量巨大的传统习俗相碰撞。且看元江县那诺乡如何巧破难局,把红白事操办关进逐渐被群众认可的制度笼子——

脱缰的红白事

1994年5月中旬,为配合《玉溪民间故事集成》一书的编辑,我们到元江县那诺乡采风,住在哈施村一户哈尼族人家。

清晨,清脆的火药枪声在空寂的山间响起。随后,挂在一棵大毛竹上的纸幡在寨前竖了起来。

听说是寨子里一位81岁的老人离开了人世,要办丧事。就这样,我们便与哈尼族难得一见的葬礼“打莫搓”不期而遇。

“打莫搓”是哈尼族“莫搓搓”的汉语化表述,“莫”意为老者,“搓”为跳,意思是载歌载舞送亡人。按照传统,只有那些寿终正寝的高寿老人且家庭富裕的人家才会举行这样的葬礼。

“莫搓搓”通常由两到三名“摩批”(贝玛)主持,他们轮番吟唱哈尼族先祖迁徙的历史,为死者魂归祖地指路。丧事期间,家人、亲友和村民载歌载舞,唱传统调子、跳棕扇舞来悼念亡人。

“莫搓搓”被视为哈尼族最高级别的丧事礼仪,是哈尼族传统文化最集中的展示舞台。我们的收获之大,完全超乎想象。不过,事后特意问了一下丧属,才知道这样的“盛宴”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时间长达七天,参加的人前后达三四百人;财物的消耗更是惊人,12头黄牛,大猪、小猪26头,羊12只,鸡、鸭不计其数。按当时的物价估算,这次葬礼的花费超过5万元。

这样的葬礼,确实非普通人家所能操办。亡故老人的两个儿子都在外工作,当时每月工资不过200元左右,一次葬礼就把他们十几年的积蓄几乎耗尽。

首次见识了哈尼族丧事的铺张,留给我们的记忆十分深刻。

时隔二十多年后,记者再次走进哈尼山寨,探寻哈尼族的丧事习俗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现在上60岁的老人死了差不多都要‘打莫搓’。”元江县哈尼文化协会会长白坡德告诉记者,这些年,红白事大操大办、劳民伤财的问题越来越突出。

白坡德是那诺乡者党村人,父母离世后都按照家乡的传统习俗举行了“打莫搓”葬礼,两次丧事的花费加起来超过10万元。

记者走进那诺乡,对当地红白事相关习俗进行调查。从实地了解的情况看,随着大多数哈尼族群众家庭条件的改善,原本的重殓厚葬传统有了更肥沃的土壤,丧事大操大办呈蔓延之势。

今年62岁的倪立生是那诺社区潘郎壳村人,作为家传第12代“摩批”传人,从18岁时正式出师至今已44年,主持过的丧葬仪式起码在1000场以上。倪立生告诉记者,“打莫搓”有不成文的规定:必须杀牛13头、猪20头到30头、羊10只以上。

“从我记事到40岁,记忆中的‘打莫搓’只有四五次。而近十年来,参加过的‘打莫搓’多到难计其数。”那诺乡文化事务中心副研究馆员白建雄告诉记者,这些年来,哈尼山寨“打莫搓”的丧事越来越多,即便不“打莫搓”的一般丧事,付出巨大花费来操办的家庭也越来越多。

那诺乡打芒村委会副主任白普沙自己也在做生意,他从另一个侧面用数字向记者展示了厚葬之风的兴盛。白普沙告诉记者,近年来,两名外地人到那诺乡建养殖场养牛,每个养殖场每年出栏300头以上,主要市场放在总人口不到1.9万人的那诺乡,所养殖的黄牛却供不应求。

记者调查发现,在那诺乡91个自然村中,除猪街村委会4个自然村、浪树村委会9个自然村外,丧事“打莫搓”已蔚然成风。

“死人不吃饭,家当去一半。”这句俗语的背后,是多数人家有苦难言的所谓“死不起”现象。那诺乡政府调查测算表明,全乡每年死亡人数在120人左右,当地农户花费在办丧事上的直接费用每年近800万元,间接花费则在1000万元以上。平均下来,每次丧事的直接花费达6.7万元。

在那诺乡一带,红事原本不为传统所重,但近年来大操大办的现象也越来越普遍。

那诺乡是元江县一个山区乡镇,群众生活并不算富裕,虽说近年来经济有所发展,但是大操大办的红白事,正像一只攒足力量的脱缰怪兽,吞噬着来之不易的发展成果。

红白理事会成员冒雨进村,为丧属讲解丧事简办的相关规定。
红白理事会成员冒雨进村,为丧属讲解丧事简办的相关规定。

改革势在必行

“奢侈!实在太奢侈了!办不起。”在那诺乡梅浦公路施工现场,记者与承包公路建设工程的红塔区人赵云伟偶遇。三四年前,赵云伟曾参加过一次“打莫搓”,说起其中的花费,他连声对记者感慨办不起。

对那诺乡这样一个哈尼族人口占92%的山区民族贫困乡来说,劳民伤财的红白事,让一个个还不富裕的哈尼族家庭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首先,是财物的消耗惊人。在那诺社区和哈施、浪树两个村委会,记者随机走访了三名曾办过丧事的村民,平均下来,一次丧事的花费在6万元左右。而且,“打摸搓”后三年,丧属须请6次客才算完结。因为操办丧事,一些农户背负上了一大笔债务;一些好不容易才摘掉贫困帽子的农户,因为办一场丧事而重新陷入贫困。

其次,是时间和人力的惊人浪费。一场丧事办完,历时短则四五天,长则十多天。前来参加葬礼的人数两三百人十分正常,五六百人的丧事活动也屡见不鲜。

“村里死了人后,全村人不能洗头,不能扫地,不能下地干活。”那诺乡文化事务中心主任李双武告诉记者,一个村甚至周边几个村所有村民放下手头的活计来参加葬礼,哪怕在农事活动最为繁忙的时候也是如此。

除了直接的开销,还有难以还清的人情债。前来参加葬礼者,亲朋好友送牛送猪,一般人家送鸡送鸭。人情往来,这些人情债迟早都要还回去。

“送出重礼的人,还指望着通过办红白事来收回投出去的钱。虽然这事难以说出口,但却是不争的事实。”李双武说,要知道一户人家一年的红白事送礼花掉两三千元再正常不过。如此循环下来,厚葬的风气只会越来越盛。

“受传统观念的影响,哈尼人认为对过世的亲人不厚葬,事主担心被人视为不孝,不厚葬会让人看成小气。”白坡德分析了厚葬风气日盛的原因。

一批带头执行红白事简办制度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承传人,受到乡党委、政府表彰。
一批带头执行红白事简办制度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承传人,受到乡党委、政府表彰。

扛起移风易俗的大旗

厚葬之风相沿成习的势头,引起了不少有识之士的担忧。2015年下半年,时任那诺乡文化事务中心主任的白建雄向乡党委、政府提交了一份调查报告。“以前也知道丧事的铺张浪费现象相当突出,当拿到调查结果后,我们还是感到触目惊心。”那诺乡党委书记张一冬告诉记者,“2016年在全乡6个村(社区)开展的问卷调查结果显示,全年丧事费用平均到全乡4168户人家,户均达1200元左右,办一次丧事支出超过10万元的人家比比皆是,靠借钱来操办丧事者大有人在。我们达成了这样的共识,决不能让丧事的铺张浪费之风继续下去,决不能让陈规陋习成为哈尼族群众富裕文明路上的‘绊脚石’。”

移风易俗改革势在必行,决不能让丧葬陋习“绑架”本不富裕的群众,助长不良的社会风气。2016年,那诺乡红白事移风易俗改革的部署在全乡推开,并纳入当年工作目标任务进行考核。2016年末,那诺乡红白事移风易俗列入2017年元江县委的改革试点项目。

据张一冬介绍,那诺乡采取“1+2+3”的思路来推动红白事移风易俗改革:围绕转变群众观念的难题,强化宣传教育;通过“基层党建+移风易俗”以及“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移风易俗”两条路径,通过抓党建,以党风带民风,推动民风民俗转变,通过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带头,推动传统风俗的变革;把好群众承诺、公器使用和丧事全程监督三道关口,让新规矩立得起来、执行得下去。

长期缺乏制度的约束,导致丧事习俗畸形发展。有鉴于此,那诺乡红白事改革的核心,就是建立一套规范的、能得到广大群众认可的制度,从而把红白事操办关进制度的笼子。为此,那诺乡制定了包括10项条款的红事简办制度和13项条款的白事简办制度。

以白事为例,简办制度明确规定:杀牛不超过2头,其他牲畜以满足办理丧事为准,杜绝浪费;提倡在三日内出殡,如果要举行“打摸搓”仪式,经红白理事会批准,可延长至五日;改变原来磕头、摆祭等祭奠仪式,代之以三鞠躬告别,提倡除至亲家属外,其他旁系亲属戴白花、不穿白大褂;禁止全村待客,禁止亲朋好友以牛、羊、猪、鸡、鸭作为随礼;帮丧人员以亡人近亲为主,不得超过24人……

“1+2+3”的改革思路,是那诺乡对症开出的猛药。

为转变群众观念,那诺乡从两方面强化宣传教育和引导工作。

一方面,利用汉语、哈尼语双语广播,通过宣传车进村宣传、张贴宣传标语、文艺小分队进村宣传、办宣传栏、出宣传板报、开辟思想文化宣传长廊等形式,大张旗鼓地开展移风易俗宣传,引导群众认清红白事大操大办的危害。另一方面,全乡组建6支由哈尼族党员、大学生村官、驻村扶贫工作队员、乡村基层干部组成的宣讲队,进入每个村(社区),以“拉家常、面对面、零距离”的方式,逐户进行移风易俗宣讲,做通群众工作。

为增强规章制度的执行力,那诺乡通过找准带头人,把移风易俗“软任务”变成了“硬职责”。

那诺乡乡长张荣告诉记者,2017年,那诺乡在6个村(社区)成立了以党总支书记为理事长的红白理事会,并按照“三三制”的原则,挑选村组干部和党员、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群众代表担任理事会成员,实行理事会成员包村制度,每名成员包1至2个小组,全程参与和监督红白事的办理。

首先,发挥乡村干部、农村党员先锋模范作用,把党员推行文明丧葬与党员积分制等结合起来,引导党员带头,群众跟上,在婚丧嫁娶中率先垂范,带头履行新制度,自觉与大操大办的传统告别。

其次,发挥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影响力,一大批“摩批”成为各村红白理事会理事。过去,“摩批”是哈尼族宗教祭祀活动的主持者,如今,他们不仅是哈尼传统文化的传承者和传播者,还成为全乡破除陈规陋习的宣传者和引路人。

为使新规矩立得起来、执行得下去,各村(社区)把住三道关口。

第一关,承诺关。说服群众承诺家里有红白事时,必须按新规矩办事,不大操大办。4000余名户主立下承诺,在移风易俗协议书上签下名字按上手印。

第二关,监督关。包村理事会成员全程参与红白事办理,监督红白事办理的规模和时间。

第三关,公器关。不按新规办事,红白理事会将不派人参与,主办家庭拿不到国家的一切补贴,租不到请客的公房,请不到主持仪式的“摩批”和算日子的地师。

改革近两年来,推行丧事简办、喜事新办的新风尚,那诺乡取得了显著成效,仅丧事一项就帮农户节省开支450万元以上,相当于全乡人均年少支出244元。

者党村委会红土坡小组村民沙月保告诉记者,8月29日,其父去世后,丧事从简,人数减少,时间缩短,费用减少到1万元左右。

“红白事改革是民心所向,改革的路还很长。”在张一冬看来,广大群众其实是陈规陋习的受害者,他们中的多数人内心都有变革的愿望,政府只是在适当的时候摆明态度、亮出大旗引导。(玉溪日报记者 邢定生 文/图)

短  评

为那诺乡的改革勇气和智慧点赞

□  汪启

风俗是特定区域内的人群共同遵守的行为模式和规范,其一旦形成,便很难改变。移风易俗是真正的“老大难”问题,“老”在相尚成习,动辄可追溯百年千年,“大”在千家万户都奉行,“难”在革故鼎新。裹挟着传统文化和群体信仰的风俗习惯,具有巨大的惯性和难以撼动的力量,让众多有志于风俗改良的人士望而生畏,发出撼山易、易俗难的感慨。

在红白事大操大办呈蔓延态势的时候,那诺乡党委、政府没有选择不闻不问、听之任之,而是义无反顾地扛起了移风易俗的大旗,选择向陈规陋习“亮剑”,体现出了当地政府的勇气、责任与担当。

在民间自律无能为力的情况下,政府的积极引导,采取合适的方式来移风易俗显得十分必要。在脱贫攻坚任务如火如荼、中心工作异常繁重的时候,那诺乡除旧布新、移风易俗,不让劳民伤财的陈规陋习继续消耗群众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财富,其改革的勇气值得称赞。

改革不是一味地猛冲猛打便能见效。那诺乡“1+2+3”的红白事改革思路,一方面发挥出了党员干部的带头作用,先通过制度的“紧箍咒”,让他们为群众作出表率;另一方面,发挥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作用,利用“摩批”长期以来形成的哈尼族精神领路人的影响力,由他们来倡导节俭办理红白事,不仅阻力小,还避免了硬碰硬带来的矛盾冲突。

近年来,各地农村婚丧嫁娶大操大办的现象十分突出,各种名目的酒席越来越多,人情消费越来越高,百姓被恶俗“绑架”,绝对是乡村振兴的灾难。移风易俗势在必行。那诺乡因地制宜的改革实践,其经验值得借鉴和推广。

编辑:蒋婵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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