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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话《菩萨蛮》
[ 玉溪网   发布时间:2020-11-30   进入社区    来源:玉溪日报 ]

□  蔡传兵

从古代词史来看,《菩萨蛮》是一个常见的词牌,因为常见,普通读者一般不会去追溯它的出处,就是当代喜欢填词的朋友也无心关注这个词牌的文化源头和演变历程。

提到《菩萨蛮》,读者可能首先想到的是伟大词人辛弃疾那首“书江西造口壁”。“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这样苍凉悲壮的句子,饱含血泪,低回咏叹,沉郁顿挫,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初识一个词牌,很多人会主观地认为,不同词人同一个词牌的作品,主题可能是相似的,至少风格是相近的。这是把词牌等同于词题了,其实《菩萨蛮》在温庭筠、韦庄、晏殊、晏几道等词人手中,没有一点儿豪放气质,变得儿女情长,让人沉醉在温柔富贵乡里,你也才能读到什么叫婉约词——《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这样描写江南的名篇佳作就出自韦庄的手笔。

温庭筠、韦庄都是晚唐重要的词人,且用《菩萨蛮》填写了不少名篇,因而有读者认为《菩萨蛮》首见于晚唐。其实,不光普通读者这样想,历代研究词史的学者也这样认为,可以佐证他们观点的史料出自晚唐。

据唐代苏鹗所著的《杜阳杂编》记载:“大中初,女蛮国贡双龙犀……其国人危髻金冠,璎珞被体,故谓之‘菩萨蛮’。当时倡优遂制《菩萨蛮》曲,文士亦往往声其词。”苏鹗是唐僖宗光启年间的进士,所记录的唐宣宗大中年间的史实,可信度很高。《杜阳杂编》一般被归入笔记体小说一类,可是历代学者都愿意将它当作史料来用。可以征引的资料还有五代孙光宪所著的《北梦琐言》,书里记载:“宣宗爱唱《菩萨蛮》,令狐相国假温飞卿新撰秘进之……”说的是唐宣宗喜欢将《菩萨蛮》谱成曲来吟唱,当朝宰相就将温庭筠作的新词占为己有进献给皇帝,以讨他的欢心。

以上两段史实说明《菩萨蛮》在唐宣宗时期非常流行,《花间集》收录的温庭筠十四首《菩萨蛮》应该就创作于这个时期。但《菩萨蛮》作为一个词牌是不是就是“大中初年”宫中词人首创的呢?问题没那么简单,历代学者还有不同的观点。

挑战来自唐代大诗人李白填的一首《菩萨蛮》:“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普通读者都只知道李白的诗篇千古流传,却不知道他还是词坛圣手。历史上,最早发现这个“秘密”的是一个叫“魏道辅”的人。据北宋僧文莹《湘山野录》的记载:“‘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此词不知何人写在鼎州沧水驿楼,复不知何人所撰。魏道辅见而爱之。后至长沙,得古集于子宣内翰家,乃知李白所作。”这里说的“子宣”即北宋文学家曾巩的弟弟曾布的字,魏道辅则是曾布的妻弟。

到了南宋时,评论家黄昇编订《花庵词选》时将李白的《菩萨蛮》及另一首名作《忆秦娥》收录进去,两首词并称为“百代词曲之祖”。

至少在宋代,就有文人学者认为李白是《菩萨蛮》这个词牌已知最早的词作者。反对的学者也不在少数,如胡适、詹锳。理由无外乎唐人苏鹗在《杜阳杂编》记录的史实,“大中”属于晚唐,那个时候《菩萨蛮》才开始流传,而李白是盛唐时代的人,《菩萨蛮》(平林漠漠烟如织)必定是温庭筠或同时代的词人所作。还有一个理由是:词在晚唐才开始流行起来,并且是“先有了曲调,诗人才依曲填词”(胡适《词的起源》),《菩萨蛮》的曲和词只可能出自晚唐。

挺李白一派的学者,很快就从历史典籍中找到了新的证据。一是唐代崔令钦著的《教坊记》里记载过词牌《菩萨蛮》,作者崔令钦在唐代开元年间出任过左金吾卫仓曹参军、丹徒令等官职。李白客居宣城时,崔令钦正好在宣城做官,《李太白集》中收录的《江上答崔宣城》,就是写给这位好友的。另一个证据来自甘肃敦煌的莫高窟。清光绪二十五年,莫高窟石室里发现了大批唐、五代人手写的卷子,其中有一批词的作品,学者称之为曲子词。有一些词的创作时间较早,其中有数首《菩萨蛮》作于盛唐开元年间。

至此,关于《菩萨蛮》(平林漠漠烟如织)是否是大诗人李白的作品,其实还没有一个定论,因为反对的声音还很多。但不管怎么说,盛唐时期,《菩萨蛮》已经出现,这是不争的事实。

接下来,学者关注的焦点放在了“菩萨蛮”在唐代到底是哪里的少数民族。回到《杜阳杂编》,其中提到了一个“女蛮国”,有学者根据其进贡的“双龙犀”“明霞锦”以及身上的装饰“危髻金冠,璎珞被体”而推断这个古国就是唐代南诏以南的骠国,位于今天缅甸境内,是南方丝绸之路途经的重要国家,公元832年,被南诏所灭,而此时,距唐宣宗大中元年(公元847年)仅15年。

遭嘉靖皇帝贬谪到云南来的状元杨升庵,在明代可称为词坛名家,读者可能没听说过《升庵长短句》,却一定听过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的那曲“滚滚长江东逝水”,这段歌词出自他的一首词《临江仙》。杨升庵对《菩萨蛮》的由来也很感兴趣,在他的著作《丹铅录》中,有一段考证文字:“唐词有《菩萨鬘》(即《菩萨蛮》),不知其义。按小说:开元中南诏入贡,危髻金冠,璎珞被体,故号菩萨鬘,因以制曲。”这位状元可能因为长期在滇戍守,对云南有了感情,认为“菩萨蛮”就来自南诏国,并且词牌产生于唐代的开元年间。这个论断也间接“声援”了他的同乡李白是《菩萨蛮》(平林漠漠烟如织)作者的观点。

杨升庵说,唐代开元年间,南诏到长安进贡的人员被称为“菩萨蛮”,后世学者在为上面《丹铅录》那段引文作注时,通常会将“开元”校正为“大中”。其实不然,中唐时代的牛肃写过一部名叫《纪闻》的传奇专著,其中有一篇《吴保安》,讲述了一个叫郭仲翔的河北人万里从军,来到云南姚州任职,刚好赶上唐军与南诏国发生战争。唐军惨败,郭仲翔被南诏军队俘虏后做了奴隶。郭仲翔的同乡吴保安得知消息后,花光家产,费尽周折,终于将郭仲翔赎回中原。

《吴保安》这则故事作为真人真事被收入《新唐书·忠义传》,《太平广记》也收录了这则故事,明代冯梦龙的《喻世明言》则将吴保安的传奇人生演绎成了通俗小说《吴保安弃家赎友》。在牛肃的《吴保安》中有一段文字是这样说的:“仲翔弃而走,又被逐得,更卖南洞中,其洞号菩萨蛮。”当代学者据此考证出这个“菩萨蛮”部族生活在今天元谋县境内。

考察南诏国留下的剑川石宝山石窟中的《南诏第六代国王异牟寻议政图》以及美术作品《南诏中兴画卷》等可知,“危髻金冠,璎珞被体”在南诏国中可能是一种常见的装束,并非某一地特有。

了解了这些史实,再读唐宋词里《菩萨蛮》的名篇佳作,作为云南人,会不会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呢。

编辑:刘玉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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