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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与狗及琴
[ 玉溪网   发布时间:2017-06-06   进入社区    来源:玉溪网   点击: ]

□ 饶雨亭

我本来没有姐姐,因为在家里,我是老大,下面倒是有个妹妹。来到这个城市后,参加一个聚会,认识了一位年长我几岁的姐姐。她坐在我身旁,不断与我说话,引得其他人向我们这边侧目。

现在,二十多年后,已经记不清当时我们在说些什么了。大概因为诗歌与音乐,我们有说不完的话题。从那时起,我们一直交往到年初姐姐猝然去世。细细回想起来,说是交往,其实见面的机会也才是那么几回。

一次,姐姐出差回来,高兴地打电话叫我过去,说是带了点东西回来给我。不知是什么东西?我琢磨着,心里带着只有自己知道的那份害羞和胆怯来到姐姐家的门口。刚要敲门,一只小狗“汪汪”地叫着扑到门上,吓了我一跳。“花花回来,花花不要乱叫。”姐姐在屋里喊着花花的名字,走过来开门。门缝一开,一只双耳用白胶布缠着的白狗就“呼呼”地喘着粗气钻出来围着我打转、嗅我。姐姐笑着对我说:“没事,没事,进来,进来。”

姐姐的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墙角有一个狗窝,是用竹子编制的,上面垫着花色的软垫,显得小巧而精致。旁边有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竹书架,上面挂着一把宝剑。喜欢武学的我问:“你也喜欢剑术?”“何止是喜欢,我从小在过武术队。喜欢太极,闲时练练太极剑。”

茶几上放着一个有宝剑长的纸盒。姐姐一边倒茶给我,一边说:“我昨天才从珠海回来,带回一样东西送你,打开看看,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那么远的路,你怎么带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我说着打开盒子,看到了一把金色的、形似剖开的水梨的曼陀铃。琴体背部隆起成半圆形,琴颈上有品位,琴头略向后仰,像个高傲的女神。校好音连弹了数曲,琴声像是银铃滚动一般,非常的清脆美妙动听,有着迷人又有力的音色。我大喜说:“你怎么买这么好的琴回来给我?”姐姐笑着说:“你喜欢即行。”此时,我才想起,有一次与姐姐谈起音乐,说我有一把曼陀铃,是父亲年轻时候用过的,用得太久,品位已经按了凹下去,背板也让琴弦拉得裂开了一条缝……细心的姐姐于是为我带了这把琴回来。

说话间,花花时不时从我的脚边跳过。我奇怪地问:“花花的耳朵是不是有病,为什么要把耳朵折叠起来缠上胶布?”“小狗都是如此。”姐姐笑了,告诉我说:“如果不把它的每只耳朵对折起来缠上胶布,它长大后耳朵是塌着的;只有缠上胶布,它的耳朵以后就会竖起来,看上去既聪明伶俐,又威武雄壮。”我心疼地说:“这让我想起你们女人,缠足缠了上千年,你们还忍心缠吗?还有,为了自己的审美,残忍地把耳朵对折起来,让它失去了自然之态,失去了自然之美,与龚自珍所说的《病梅馆记》有什么区别?”“好吧,好吧。你说得对。”姐姐双手抱起花花,一一解去胶布。

好多年里,很少见到姐姐。大概因为我成家了,有了孩子,姐姐不想再打扰我。一晚,姐姐打来电话,说到了花花,说她也要去出差,想让我帮她带上半个月。我没有推辞,便把花花带到了我们家里。小时候,在哀牢山里,我们家里养过狗。但是,城里养狗与农村养狗却是天壤之别。因为有了花花,像是多了半个孩子。父母平常帮我们带孩子就够辛苦,多了花花,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不情愿的。

五六天后,我到哀牢山出差,家里发生了花花失踪事件。那天下午,父母带着孩子和花花出去玩,花花悄悄跑了。父母不敢打电话告诉我,等我两天后回来方才知道。我想花花一定是跑去找姐姐了,到了姐姐所住的大楼,果然见到楼下的草地上睡着花花。又过了三天,父母带着孩子和花花出去玩,花花又不见了。当晚和第二天早上,我到姐姐住所去,没有见到花花。到第二天下午我去上班,花花自个跑回来了,一身是泥,白狗变成了黄狗。生气的父亲为花花洗澡洗了半个小时,也骂了半个小时。洗完澡,父亲打开大门说:“你这种不听话的野狗,我们家不需要你,你爱去哪里就去哪里,以后永远不要来我们家了。”花花望望了父亲,自个走出家门,从此再也没有回来。世上恐怕没有这么硬气的狗了。我想,花花虽然不会说话,但是一只有骨气而且会听人话的狗,它一定以为姐姐不要它了,所以把它转赠我们。它几次去找姐姐没有找到,因而心里有气,所以才会带着一身泥土回到我们家。是了,它身上的泥土,说明它在外面遭遇了另一番劫难。它也需要一个温暖的家,但是,当它回来,走进这个它本来不愿意来的家,却遇到了非难和责骂,所以它才再次出走。它是带着怨气走的。这种怨气,让我多日不得安宁。

此后,每晚我都要去姐姐的住所,看看能否找到花花。姐姐出差回来,我十分抱歉地编了一个谎对姐姐说,父母带着孩子和花花出去玩的时候,花花走丢了。姐姐感到有一丝意外,但在我面前没有表现出伤感的样子,而是叹了一口气说:“丢了就丢了。”我难过地说:“花花是一只好狗!”姐姐或许明白我说的话,或许不明白我说的话,或许在姐姐回来后,失踪几天的花花能够回到姐姐的住所来,就像上一次花花会回来一样。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打电话问姐姐花花是否已经回来?姐姐伤感地说,没有。接着,姐姐反而安慰我说,或许花花已经找到好人家了。我内疚地说,是我没有照顾好花花。姐姐说,哪里呀,是花花自己走丢的,也不是你们故意赶走花花。我无言,我体会到姐姐无奈、空洞、伤感而失落的心。

不久,姐姐仕途顺利,离开了这个城市,到了省城,我们更是越发难得见面了。偶尔会在电视上、报纸上见到姐姐的身影,偶尔也会给她打打电话,但她不是在开会,就是很忙。有时她不接电话,过后会打过来解释一番。渐渐地,我们连电话也懒得打了。

年初,手机响了,是姐姐的手机打来的。我兴奋地说姐姐好,没想到对方不是姐姐,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说:“我是你姐的同事,不好意思,不知你的名字,你姐的手机上只显示‘弟弟’二字。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姐在出差途中不幸因心脏病突发去世,我们翻着她的手机给她的亲朋好友一一打电话,好告知大家一声……是的,是的,她真的走了!”

我心神恍惚地回到家,从书柜顶上取下姐姐当年送我的琴。上面灰白的尘粒在金黄的琴板上驻足不前,银光闪闪的蛛丝如我的心绪窜来窜去,有着明亮光泽的琴弦已经生锈发暗,松弛无力。当年,因为这一把琴,我曾在书房“明月楼”里题下了自己的座右铭——弹高山流水,读夫子文章。后来,我买了几张比这更好的琴,这把琴只好安置于书柜顶上。四弦琴、六弦琴、八弦琴、蝴蝶琴……琴太多,乃至小小的明月楼的四壁上挂不上这一把琴。

拭去灰尘,调好琴弦,几次弹奏,却弹不出当年的音响和旋律。我心里说,这可是一把千里漂泊的琴呀,可是多少年来,就这么安静地躺在书柜顶上,不知还要经过几世的轮回,才能在一双妙手里演绎出绝世的旷响。继而又想,姐姐的一生,岂是一把琴能诉说;姐姐的传奇,岂是一组旋律能演绎……

编辑:禹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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