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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核桃林
[ 玉溪网   发布时间:2018-01-08   进入社区    来源:玉溪网   点击: ]

□ 哀子

每年的农历六、七月份,是哀牢山区最多雨的时节。半夜间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耳边响起呼呼的风声,半睁半闭的眼睛恍恍惚惚看到一缕闪电飞进木窗,接着震耳欲聋的炸雷从天而降,“沙沙沙”的雨声随之在房顶的石棉瓦上响成一片。我呆呆地注视着满屋的黑暗,心里格外激动,只要雨水落地,就会打落包裹在开裂的绿皮里的核桃。可是鸡圈里的公鸡还没打鸣,奶奶曾交代我:“公鸡没打鸣,冤鬼没归家,出去会撞鬼!”

我正等得焦急时,“喔喔喔”的公鸡打鸣声划破黑暗的雨夜,终于可以出发了。我从墙角提起热水壶,将热水倒进洗脸盆里,坐在矮脚凳上,用毛巾草草地抹了几把脸,穿上长筒胶鞋,将厚厚的蓑衣披在身上,再戴上金竹片编成的大斗笠,把奶奶为我缝制的蓝布挎包挎在肩膀上,打着手电筒,拿起那根我从箐里砍回的刺竹,打开门就往屋外走去。

雨下得很大,雨滴打在斗笠上,除了雨声,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手电筒照在小路上,到处积满了雨水,雨水从草丛里流出来,从果树上滴落下来,整条小路被雨水冲成了一条小溪。树丛里、草窠间弥漫着白色的水汽,飘散出一丝丝寒意。我准备从爷爷奶奶家一路往南走,走进四家村与胡家村之间的核桃林里,再往北返回爷爷奶奶家。

我的前方一片黑暗,我小心翼翼地跨过水流湍急的小沟,走进四家村与胡家村之间的核桃林。我在一棵大核桃树下站定,将手电筒的光调到最亮,用竹棍扒开草丛,仔细看看有没有核桃掉落在草里。我在核桃树下捡核桃,耳边会传来核桃从树上掉下来的声音。只要草丛里响起“哚哚哚”的声音,我就循声走去,扒开草丛,只见核桃正安然地躺在里面。我赶紧弯下腰,将核桃捡进蓝布挎包里。我捡核桃很细心,就算手电筒没有照到,胶鞋一旦踩到圆状或者石头一样硬的东西,我都会挪开脚,用手电筒认真地照照看,如果发现核桃被自己踩在脚下,就赶紧将核桃捡起来。我刚走进核桃林时感觉有点冷,捡着捡着就再也感觉不到冷了。大概是我和核桃树有缘,具备了核桃树耐冷的本性,既然核桃树不怕冷,那我也不会怕冷了。

捡核桃有时候也很难抉择,比如说你已经在这棵核桃树下捡了很长时间,依然不甘心,还想继续捡。转念一想,胡家村和四家村之间的核桃林里有上百棵核桃树,我怎么能老是在一棵核桃树下徘徊呢?当我从原来的那棵核桃树下走出来后,心里又后悔了,如果那棵核桃树上还有核桃掉下来没捡到,岂不是太可惜了?我又停下来想了想,前面有上百棵核桃树,掉落的核桃一定比刚刚离开的那棵核桃树还要多,我怎么能只顾及身后而看不到前方呢?这么一想,我的心里宽慰了不少。在草丛里捡核桃,让雨水钻空子是难免的,胶鞋里的水位不断上升,我的双脚泡在水里,就像拖着一条沉重的铁链,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我在四家村和胡家村之间的核桃林里穿梭,有时树下的草丛比较深,我干脆用刺竹将野草打倒,睁大眼睛捡,不放过一条缝隙,不让一个掉落在草丛里的核桃逃过我的眼睛。随着蓝布挎包渐渐沉起来,我的肩膀被带子勒得生疼。但这种疼令我高兴,勒得越疼,说明捡到的核桃越多。我的腿脚有点僵硬,长筒胶鞋里的雨水早已漫了出来。我走到核桃林的尽头,雨渐渐停了,手电筒的光线开始暗淡下来。东方发白,白天就要来临了。

我站在一个突起的大石头上,旭日的光芒从山峦间蹿进来,整片山林刹那间被染成了金红色。我往南边望去,白雾正从南达河谷地向高海拔的山脉间升腾。我静静地站立着,安然畅享扑面而来的雾气和霞光的洗礼。

我把捡到的核桃带回爷爷奶奶家,全部倒进筛子里,放在火塘边烘烤,五六天后就烤干了。奶奶把我两个月捡到的两百多斤核桃卖给收购商,一共卖了七十五块钱。奶奶告诉我,这是一笔“巨款”,要我好好带在身上,有空闲就到四家村西边的旧哈老寨买糖吃。那时的我只有六七岁,还没上小学,根本不知道钱是做什么用的。至于买糖,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爷爷每个月都要请马帮驮米进山,赶马的李大伯总会带来几斤白糖和红糖,我喜欢把白糖和红糖拿出来泡水喝。还有春天的蜂蜜,吃在嘴里可以甜到心里,我又何必跑到旧哈老寨去买糖吃呢?我到坝区上小学后,把那笔七十五块的“巨款”交给了父母。从那以后,曾与我相依相伴的核桃林就渐渐地在我脑海里模糊起来。

去年农历六月,我回四家村看望羊川叔叔。四家村与胡家村之间的核桃林还在,一棵棵粗壮的核桃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绿皮核桃,儿时的记忆顿时鲜活起来。如果可以,我希望走完这一生后,子孙们能将我的骨灰撒在这片葱绿的核桃林里,因为我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将来我要回到他们身边。

编辑:蒋婵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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