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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路茶香(下)
[ 玉溪网   发布时间:2018-07-11   进入社区    来源:玉溪网   点击:0 ]

□  何建安

顺着崎岖的小路和一片片茶地,我们来到了久负盛名的峨毛茶厂。在一片挂满灭蚊粘片的茶地中,一幢苍白的木楼瓦房映入眼帘,我站在它的前方久久凝望,心情就像唐僧西天取经一样复杂。雨水的侵蚀,岁月的磨砺,茶厂像个孤独的老人。

峨毛村因峨毛茶得名,峨毛茶厂因峨毛茶盛名。杀青、揉捻、晾晒,峨毛村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作坊,男孩子从穿开裆裤时就随父母学制茶,女孩子从扎头绳时就会唱茶歌。村子和时代一样不断变化,钢筋水泥平顶房代替了昔日的茅草房和瓦房,时代变化得这么快,但村民们看上去依旧怡然自得,和山上的阳光一样不急不躁。

在一台台平地里,峨毛古茶树依然健康、健壮,根系盘根错节,枝干上长满了银圆般大小的苔斑。茶头上新芽尖尖,齐整旺盛,像农家火塘边焐出的鲜豆芽一样。据云南农大茶学院张芳赐教授亲临鉴定,很多茶树已有600年树龄,传说它们是乾隆年间种下的,时间明显有误。看来,传说和实际是有差别的。

夜里下了场雨,早晨天气有些冷。我们从酒店出来,在逼仄的街道上走过,沿山而建的街道潮湿、阴暗。突然发现天空矮如锅盖,云层压着大地,浓雾锁住半山,集镇变成了一座孤城,仿佛与世隔绝。按计划,我们早晨要去看新平、双柏两县交界的“营盘”遗址,凭吊哀思。打算去打雀山,看茶山云雾翻腾。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看到“百鸟朝凤”,并在密林中观看“哀牢天池”邱家坝秘境。但问了集镇上的一些人,他们都不断摇头。这天气,高原高海拔地区,探险着实不是正确选择。

雨后的街面,游走的人很少,路人就像零星飞落的雨粒。有人走过街道,披蓑戴笠,行色匆忙,像去赶一场盛宴。这是经过时间锻打,从废墟上修筑的小镇。水泥钢筋建筑混杂于街道两侧,砖房木楼镶嵌其间。昔日的青石路面已被水泥路面覆盖,现代文明无处不在。很难断定这些庞杂的建筑,到底是过去好,还是现在更好。历史本来就是一面镜子,它照出得失,却没请评委亮分。茶叶的芳香让它存活了三生三世,且还要更长久地生存下去,也许千年。

古镇的政府建在街头,一个并不宽敞的地方,一道不锈钢滑动的钢架门旁,垂直地挂着几块白底黑红两色字的门牌。镇上的刘副书记说,下雨了,冷,路滑,危险,他邀约了一个歌手来为我们唱山歌。歌手是这里的非物质文化传承人,名气远扬,曾在周边县份的对歌赛中屡获大奖。我们等她,无事,就撑伞到外面街上走走。

如果不是刘副书记介绍,在街上遇到,我定不会想到她就是传说中那个能唱三天三夜的歌手。她和街上的普通少妇相貌并无大的差别。模样清瘦,穿一件橘黄色的衣服,打底一件圆领白T恤。一对黑眸转来转去,传达出灵巧的气质。裤子修长,并穿了一双花布鞋子。她的一双手骨节粗大,肤色也绽露皴裂,掩盖不了生活的艰辛。

我们坐在一间茶室里开始听她唱歌。开始,这个名叫李梅的歌手还神情腼腆,像茶山新芽一样羞涩,但慢慢地她就歌声放开,山歌如玫瑰绽放,如“哀牢天池”邱家坝的水,哗哗流个不断。当然,有时她的歌声也会“咯噔”停顿一下,就像新车的一颗螺丝没有全部磨合而卡壳。她说这是一男一女的对歌,现在仅她一人唱,有时就会衔接不上来。男歌手一时没喊来,我们就鼓励她唱,况且她确实唱得好,轻柔温润的音质就像古镇石阶上滚下一串串玉珠。她唱的大多是表现当地马帮生活、种茶劳动、穿衣吃饭的民歌,如茶山、马帮、爱情、神灵、生死、相逢、鸟兽,她在歌声中放飞想像,找到灵感,像山寨的巫师着了魔。尽管她唱的歌词有时大家都不能听懂,有时云里雾里,如一只鹰穿梭在天上,但从她的神态,她高高低低、婉转凄凉的声音,她如泣如诉的腔调,让我们听得心里凉凉的,一粒湿漉漉的泪珠像草尖叶上的小虫,顺着我的脸颊滑下。

砍柴莫砍苦葛藤,有囡莫给赶马人/他三十晚上讨媳妇,初一初二就出门/你要出门莫讨我,若要讨我莫出门……

据说,她这样唱下去,能唱三天三夜。我想到了,茶马古道上的马锅头,他初一从驿道这边走夷方,初十才从古道那边走回来,来去得有二十天,有时得几个月,有时几十年,有时就是人生的一个轮回……

听她唱了一会儿歌,我们中的部分人已经泪流满面,就像一群忏悔的信徒,好像过去我们都做了穷凶极恶的坏事,现在才良心发现无地自容。一曲终了,我们神情呆滞、眼球发肿、口干舌燥。为缓和气氛,大家开始添茶。这时,外面进来了一位彝装男歌手,怀抱大三弦。有了乐器,屋里立刻热闹了,“咣咣”的大三弦响起,我们便手执竹筷,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上的大茶碗,开始和着大三弦的音调,同女人唱歌。这种边地山歌就是这样,它只要有人开了个固定的头,中间如何填词,很多时候就取决于歌唱者的知识、阅历和现场的灵感。老木本来就是诗人,这会儿她的头已埋到深处,竹筷缓慢地敲击着面前的瓷碗,口中喃喃有声,如中了魔,灵魂出了窍。室内的人也都沉浸在神乎其神的歌声里。迷迷糊糊中,我的眼前浮现出了一些画面:一会儿,我看到一队队马帮蹚过河流,潮湿的马尾上挂满水珠;一会儿,我看到一些出山的人困在瘟疫弥漫的古道上,陷入绝境;一会儿,我又看到茶山上的丈夫回来了,夫妻拥抱,泪如雨下。我看到的是物,而他们,似乎已灵魂出窍。

一株老茶树上飞来一只火斑鸠,歇在青叶茂发的茶枝上,一动不动。我举起相机,一下下地照下它火色的身影。我拍累了,它还在古树上一动不动,没有要飞离的念头,仿佛蜕化成了古茶树干的一道死痂。

它恋恋不舍。

它是在等谁?是在等谁呢?

它也许是在等鸟道上的亲人。天蓝说。

是的,没有人不相信天蓝说的话。

古镇对面的山坡上,一队马帮踽踽而行,顺斜线一样的山脊下来。他们身后,黑压压的天空瞬时退开一洞蔚蓝。

“呦呵呵”。清风中飞起一阵“当当”的马铃声。

编辑:蒋婵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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