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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李庄
[ 玉溪网   发布时间:2021-07-07   进入社区    来源:玉溪日报 ]

□  李芮

我姓李,住在李庄,似乎天经地义。

但倘若把我换成李济,住在李庄,那才是名副其实。

头枕一江清流,耳随半夜虫鸣,更兼数点雨声,恍惚入梦。

在轮渡的汽笛声中醒来,满目青葱,清爽宜人,呼吸中都夹着绿意。江水泱泱,江流默默,穿越群山,更穿透历史,让人陡增一脸肃穆,一腔虔诚。

古镇前临长江,背靠青山,规模不大而屋舍俨然,祠堂庙宇环布其间,有名的就有东岳庙、慧光寺、螺旋殿、祖师殿、奎星阁、张家祠堂、刘家院子,据说有“九宫十八庙”。难怪当年同济大学以及国立中央博物院、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以下简称“博物院”“史语所”)、中国营造学社因昆明遭到日机轰炸,而先后在此落脚,涵养一段文化姻缘、历史佳话,从而让这颗缀系在长江边上的明珠,更加熠熠生辉、璀璨耀眼。

而在1940年同济大学打算搬迁之际,李庄各界在士绅罗南陔的带领下,给学校发出了“同济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的电文。山河破碎、民族危亡之际,这是一种何等的奉献精神、家国情怀。从此以后,那些或巍峨、或简陋、或灵巧、或庄重的庙观祠堂,也就有了另外的名字,祖师殿成了同济大学医学院,东岳庙成了工学院、法学院,慧光寺成了校本部,紧接着,张家祠堂搬来了博物院,栗峰山庄迁住了史语所,那些私家宅院,则成了师生的留宿居所,最多的时候,师生超过万人。李庄人民腾房子、匀口粮、搬神像、挪神位,为师生们提供了一方平静的书桌。李庄因此与重庆、成都、昆明并列为“四大抗战文化中心”。当时,从国内外寄来的信件,只要写上“中国·李庄”,就可以准确送达。

沿着老街随意走走,买菜生炊,喝茶吃面,烤酒制糖,世俗生活,浓郁而又芬芳。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是一座活着的古镇,一座宁静、从容,不喧嚣、不做作的古镇,人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并不因为游客的到来影响他们的生活。上了年纪的老人吸着旱烟,品着花茶,摆着龙门阵,一脸的悠然、淡定,偶尔,也会低着头发发呆,想想心事,有人叫唤,又回过神去。这些老人,他们或许就见过一代宗师,或许祖辈给予过师生助济,或许父辈受到过师生教诲,时光流逝,岁月沉积,他们的心底更多了笃定,更多了厚实。

街巷因山势地形而高下错落、檐角相亲,平滑齐整的砂石路面,在砖木构建的青青房舍之间交错延展。在这砂石板上,留驻了一辈学人、一群大师的足迹,他们坚定而笃实,孤傲而倔强,聪慧而谦逊,却都在海宇沉沦、风雨仓皇中探索着民族的未来,挺起了文化的脊梁。

在李庄大师的身影中,李济的故事尤其悲情。这位中国考古学之父,在抗战爆发之后,随即投入了博物院和史语所的迁移工作,从南京到重庆,从长沙到桂林,从昆明到李庄,他带着殷墟文物、图书、仪器、档案、标本在祖国西南绕了一个大圈,一家老小六口人随着他步步迁移、步步撤离。他14岁的二女儿在昆明郊区患病身亡,遗骸都没有时间去寻找,17岁的大女儿在李庄中学即将毕业,又不幸染了伤寒,去世时有气无力地拉着他的手:“爸爸,我要活下去,我要考同济大学,在李庄读书,永远不离开你和妈妈……”

就是在这样的凄凉与伤痛中,李济依然主持着博物院和史语所的筹备工作,依然守护着存放张家祠堂的数千箱珍贵文物,依然进行着安阳殷墟考古的整理研究,最终建立了殷商文化在历史上的地位。再后来,“文物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他用他的孑然身心,视文物为生命,始终保护着国宝一路迁移,用尽了全力,可最后,却让自己陷入了无田野可挖掘的尴尬境地。他一生发掘、保管文物无数,身后遗物除台北故宫博物院送的两三件仿造艺术品,没有一件古董。

川人尚食,普普通通的一碗面条,一碟小菜,也能让人吃得津津乐道、回味无穷。当年吴孟超那些同济学生,应该也会不时在这老街上,坐在门口吃上一碗宜宾燃面,或者牛肉面、肥肠面,至于面条放不放辣,放多少辣,精明能干的老板娘也是一清二楚,心照不宣。当然,苦痛中的李济,应该也会在某天傍晚,吃上几片白肉,喝上一盅白酒,酒入愁肠,化作斑驳血泪,继而又转化为钻研学问的不尽动力。当李约瑟、金岳霖、费孝通不远千里来此拜访老朋友时,傅斯年、董作宾、梁思成、林徽因等人,自然也会在这江边树下,泡上一壶清茶,就着一盘白糕,一碟花生米、葵花籽,谈古论今,相聚甚欢。面对眼前的江流,发出千年之叹,不经意间,又怅然若失,这奔腾的长江啊,本可以顺流而下,去往故都,去往家乡,而如今,江水能够冲破千山万阻,自由奔涌直达大海,人却要阻在这江边小镇,家国万里,山河望断。

什么时候,才能漫卷诗书喜欲狂?

梁思成、林徽因一家以及他们的学生工作生活的中国营造学社,位于李庄以西一公里处,不接人家,独立成院,虽然简朴,却颇有草堂风范,难得几分清雅。在这里,他们写下了《中国建筑史》《图像中国建筑史》等经典著作。二人去到哪里,都不会错过当地的古建筑。李庄的文昌宫,也就是螺旋殿,就被梁思成视为“李庄四绝”之一,称其“梁柱结构之优,颇足傲于当世之作”。辛劳之中,林徽因病了,她生病卧榻拍下的照片,已被很多人所熟悉,消瘦的脸颊,忧伤的眼神,她是在述说什么,期待什么?

依偎在万里长江上的这个川南小镇,可以说是中国文化的一个缩影,一种折射。回望古镇,我看到的,是一代学人的身影;我面对的,是一代学人注视未来的目光。

编辑:刘玉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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