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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湖文苑】拿鱼记
[ 玉溪网   发布时间:2019-07-17   进入社区    来源:玉溪网   点击: ]

车水捕鱼   玉溪日报通讯员 黄戡凌 摄
车水捕鱼 玉溪日报通讯员 黄戡凌 摄

□ 谢志舟

在过去,抚仙湖的抗浪鱼,主产区在我的家乡禄充一带。有一个谜语:海中一群兵,过去过来数不清。谜底揭示的就是抗浪鱼“过路”的壮观场面。在仲夏,风和日丽,一平如镜,湖面会出现大片鲭鱼阵,以为奇观。其实,真正的奇观是抗浪鱼“过路”。鱼汛期间,梭子般大小的抗浪鱼从深水区汹涌而来,其队形宽二至三米左右,长达十余公里。阵容之大,鱼群之多,路线之长,历时数小时,真乃鱼之大观。最奇特的是队列有序,不紊乱、不抢前、不落后,如同训练有素的队伍,沿着近岸不间断地游行。对“过路”的抗浪鱼,那些老到的渔民会说:这些鱼还不到死期(就是说还不会到岸边来产卵)。

此鱼的捕捞法,可以说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你见过捕捞成百斤成吨的小鱼可以不用下水、不用渔船渔网,站在岸上仅凭双手扯动水车就能实现的吗?这就是抚仙湖最独特的人文景观——“车水捕鱼”。渔民根据每年春夏之季,鱼儿蜂拥到湖边浅岸产卵繁殖后代这一独特习性创造的。他们在岸边造一眼叫“鱼洞”(水塘)的场所,放置一个竹编的巨型鱼笼于塘内,以鱼喜逆流而上的特性,因势利导,用木制水车扯水形成一条人工水流直冲湖中,鱼儿顺流而上,成双成对进入鱼笼。那鱼笼恰如渔民为它们布置的新房,环境优雅静谧,鱼儿在其中交尾产卵,完成它们繁衍后代的“伟大事业”。每年春风鼓动,风和水暖,鱼汛即至,渔民下笼架车,扯动手中的车把,扭动身躯,车起欢腾的水花,展眼望去,人与水如同跳着整齐的舞蹈,哗哗的声波,是水击的乐韵,那是最独特最壮观的水之舞,随风妙曼的柳条,竟也比之逊色了。

俗话说,近水知鱼性,居山识鸟音。在长期的捕鱼实践中,渔民摸索了一条鱼汛期与自然季节相融的规律。禄充有民谣:“三十晚上三牲鱼,正月、二月春洞(动)鱼,三月走马鱼,四月误子鱼,五月烂肠鱼,六月鱼不断,七月扯两水,八月收车杖。”这是捕鱼季节的通常规律。此外,还有六月二十四“火把节鱼”、七月半的“老祖宗鱼”、八月十五的“饼子鱼”等。这些有趣的传说都很灵验,只要你按时上洞捕捞,不论数量多少,都有收获。

少年的我,尚未谙车水捕捞之法,亦无扯水之力,然而并非无用之徒。每当鱼汛到来,中午放学,即到操场集合,等待学生队长分工。学生队长是读初中的一个表哥,孔武方正,有叱咤风云之气,我们都在他的麾下。我们自称“喽啰”,那时候谁也不知“喽啰”是何意,以为每人身上都挎一个装鱼的竹箩,故此称十分恰当形象。他不紧不慢地走来,我们皆争先恐后围上去,都希望争得一个好差使。他却不急不躁,摸出一张纸,照单安排,谁谁谁在什么地方,清清楚楚。我们领受的任务是到那些偏僻旮旯之地,不能造鱼洞的湖岸,凭手拿鱼。拿的鱼交到生产队,可以记三分工分,那是少年的我最为享受的快乐时光。俗话说,“吃鱼冇得拿鱼好玩”,然也。我们到指定地点,先顺岸边仔细理出一排撮箕形拢鱼塘,再到山脚折来香树枝,扎成许多小把,立于礁石上,观察鱼情。鱼儿们早来到水面,如蜂攒蚁集,来往如梭,纠结绵绵。忽听水声噼啪作响,水花飞腾,真如晴天暴雨击湖,便是鱼乐跳波了。那时,我们个个心如潮涌,摩拳擦掌,一场拿鱼大战即将打响。只一眨眼,鱼儿像一个猝不及防的浪头,直扑沙岸,立即覆盖了清澈的浅底。待鱼拢定,缠绵交尾产下卵儿,我们每人拿一个香把,轻轻摸到水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堵住拢鱼塘,围而“歼灭”之。如此反复,从下午4时左右,一直要拿到天黑尽,直拿得腰酸手木,三五个人守一片,每天凭手可以拿几十公斤。有时鱼势汹涌,天黑不绝,我们实在拿不动了,便以石击水,大声吆喝:“回去啦!明天再来。”多数情况,拿到六七点以后,鱼渐退去,我们支起两口铜锅,开始造饭。一口闷洋芋饭,另一口煮鱼。鱼是刚刚拿起来的,置于铜锅中,还能在锅里游弋跳跃,待升火加温,锅盖一合,鱼皆攒头向上,煮熟后条条成型,不软不烂,拎头剔肉,吃后只剩一条骨架。铜锅鱼煮出来叫“清汤鱼”,汤美肉鲜,原汁原味。铜锅这种炊具很独特,后来知道源于古滇先民,至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抚仙湖沿岸的渔民对它情有独钟,除了到鱼洞方便携带外,最重要的是煮出来的食物别有风味。吃铜锅鱼要达到极爽极过瘾的境界,还少不得那碗当地人称为“蘸水”的作料。蘸水的好坏与吃鱼的味道密切相关。蘸水的配料:现烧的煳辣椒(还必须是用煮鱼的炭灰烧并揉碎)、陈年老酱、蒜泥、葱末、姜末、新鲜花椒叶(剁细)、薄荷(剁细)、红砂糖、酸醋、烧红的盐巴,适量加沸水。以鲜鱼打着这样的蘸水,吃起来那叫一个爽。当鱼煮至八九成熟,就可开吃,配以自调蘸水,鲜美绝伦!十多年前,抗浪鱼卖到2000元一公斤,想我们少年时候,每当鱼汛,天天如此一锅吃下,天赐给我们这样的奢侈。难怪明代状元杨慎到澄江一游,便写诗感慨:“海鳌江蟹四时供,水蓼山花月月红。自是人生不行乐,鳟鲈何必羡江东。”

那时亦不知世上的荣华富贵,也没生出如今这样疯狂的欲念,只觉得吃着那样一锅香的饭,还有那样一锅鲜的鱼,已是十分满足。鱼汛过后,背起一箩咸鱼或干鱼跟大人们到县城摆在街上,数着双数卖掉,扫一碗凉米线,再买点花菜和大米背回来,能够吃一顿白米饭,就觉得日子无限的好。云门禅师问徒子——我不问你们十五月圆以前如何,我只问十五日以后如何?徒子说“不知道”。禅师说“日日是好日”。那时候人皆简静,无奢欲,果然“日日是好日”。

还有一种鱼也喜欢到鱼洞里来,那便是抚仙湖同样有名的土著红脸鲭,这些年抗浪鱼几近绝迹,鲭鱼阵也消失无踪。但渔民偶尔可以捕到鲭鱼,奇货可居,价格不菲。渔民依托村边的龙潭泉流,造了二十几眼抗浪鱼洞,不用水车也有自流水长年不断,鱼洞码头插有树枝,一来遮阴,二来隐蔽,给进洞的鱼儿们设置了一个舒适安全的场所。抗浪鱼汛过后,轮到鲭鱼们出场了。鲭鱼只会进位于中间的两眼鱼洞,可能是水流大且更安全的缘故。这两眼鱼洞的“洞主”是犒老倌,他腰间别一只酒瓶,得闲就拎起酒瓶“犒”一口,平时我们会跟他要酒喝,他递过酒瓶,总要叮嘱一句:“娃娃,悠着,‘犒’嫩点儿。”“犒”是他的经典台词,因此有了这个雅号。犒老倌甩掉摆裆裤,赤条条在洞堂把两眼鱼洞打整得清亮滑刷,我们也会帮他的忙,闷到近两米深的笼塘,用蕨叶把笼塘石壁擦得纤尘不染。鱼洞尾部有一条分水沟,犒老倌下一个牛卵子形的小笼卡住,一切就绪,他“犒”两口酒,分我们一人啧一小口,挥挥手叫我们躲起来不要动。我们远远地趴在码头后面,窥探那边的动静。犒老倌矮瘦的身子缩成一团,猫在遮阴的树枝后,手里攥着一捆蕨叶,眼睛直勾勾瞅着鱼洞的水口。午后的太阳“叮”在身上,像被无数只蜜蜂攻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们都已昏昏沉沉,突然看见一个身影脱兔般飞下码头,我们也发起冲锋,只见犒老倌整个身子扑在水口,按住堵口的蕨叶,水口边早预备下一块长条石,我们搬起压实蕨叶,把呼呼喘气的犒老倌解放出来。他先“犒”两口酒,从皮兜肚摸出老板烟悠悠地咂,作壁上观。该我们表演了,扒光衣服,跳进笼塘,鲭鱼四散奔逃,许多溜进分水沟,犒老倌的笼子等着呢,在劫难逃。那些个头小的,钻进塘石缝里,以为找到绝佳的避难所,殊不知这正是我们所期盼的。翻身闷下去,漏一个罅隙,双手配合,一只往里摸,一只在外堵,里面的手掐住头,外面的捉住尾,慢慢拖出来,浮出水面,卡住腮眼把鱼脖子拧断,放嘴里咬住,再次闷下去拿。人多,一般一个人只能拿两三条,战场就基本打扫干净了,笼塘被我们搅得浑水翻滚。犒老倌扒开水口,让浑水冲走。然后不紧不慢地跳下分水沟,取他的胜利果实。他把笼子拎出一半,解开倒须,只见哗啦啦半笼子鲭鱼,阳光透进去,墨色如翠玉,摄人心魄。

鲭鱼的鲜嫩无与伦比,放葱、姜、芫荽猛火煮五六分钟,不用蘸水,汤鲜肉美,抗浪鱼已经吃得打冷噤,拜犒老倌所赐,能够经常享此口福。

1978年高中毕业,没有考取大学回乡,与一个发小雄心勃勃跟生产队包了一眼鱼洞,鱼洞的名称叫谢家洞。抚仙湖捕抗浪鱼方法较多,由原始的凭手捕拿,用扳罾捕捞,打叶把(东岸叫香把鱼)、扒拢鱼塘捕拿,利用沟水、河水、泉水捕拿,发展到后来的正洞(真水洞)、转水洞、肋巴沟捕拿,一直沿袭至今。

正洞是在岸上先挖一个五平方米左右的椭圆形深塘,以石料支砌整齐,把两个鱼笼平行放置其中,用三架水车扯水捕鱼的鱼洞。之所以叫真水洞,是此种鱼洞必须有一股从岩洞中涌出的地下水供给,渔民称之为“真水”。这种鱼洞由于有鱼最喜爱的地下泉水,产量比其他鱼洞高。真水洞以禄充村南边的大洞而驰名。大洞之水,冬暖夏凉,是抗浪鱼繁殖后代最理想之地。大洞有丰富的地下泉水,不论天干水涝,都能捕到鱼,是禄充抗浪鱼产量最高的鱼洞。人们历来习惯地在大洞打听有无抗浪鱼的信息。大洞就像禄充村扯鱼的通讯站,只要听说大洞有鱼了,村民们都要丢下手中活计,奔赴洞上扯鱼。

转水洞是用两组条石支砌两座45度角的石框,两框之间隔1.2米左右,用于夹住水中的鱼笼。鱼笼笼口向岸,与岸相距2米左右,形成一片可供鱼儿活动的水域,笼屁股向湖中用大毛石抵紧。石框左右各架一张木制六叶小板车,扯水诱鱼上沟进洞。这种捕鱼方法,其特点是:只要鱼游至浅岸,其本身排放出来的腥气味,就会从鱼洞中扯转出去,鱼误认为洞中已有同伴在里面嬉戏,便不顾一切地向洞中涌进,结果钻入笼中,自投罗网。

我和发小承包的正是转水洞,两个小子用了一整天把鱼洞支砌好,第二天屁颠屁颠拎着铜锅来到鱼洞,看着我们的作品和对岸灿烂的朝阳,心中升起无限向往。刚吃过早饭,一股腥味随风飘忽而来,隔壁两邻已经扯动水车,知道鱼儿们就要拢岸了,赶紧丢下碗扯起水来。不到半个时辰,鱼铺天盖地涌来,心情激动得与翻腾的车水一样,扯水的把手转得飞快,来吧来吧,进我们的鱼洞吧,这里是你们漂亮的新房。可是怪事发生了,我们拼命扯到中午,进鱼洞的鱼还是先前打头阵作探子的十来条,鱼儿们在两边的码头上挤成团,就是不肯进鱼洞。这是什么情况,别的鱼洞也如此吗?等家人来到换下我们,我和发小跑到隔壁老表家一看,肺都要气炸,老表家的鱼洞里鱼稠得水都舀不起来,笼口处溜了一条卵脉,老渔民往往通过卵脉估计进笼鱼的数量,我们问老表,进了多少了,他说六七百(双)吧。我们心急如焚,请老表去帮我们看看,那眼鱼洞是不是见了鬼了。老表来到我们鱼洞,眯眼仔细看看鱼笼,像民兵练习打靶一样瞄,然后又上码头,观察水湾。一根烟抽过,说出一句话来:莫扯了,扯了也白费力气。我们问他,他摇摇头,等我慢慢跟你们讲,反正今日泡汤了。老表说,鱼洞方向有问题,要重新改,现在正是进鱼的高潮,改已经来不及了,明天起早点,我指挥你们改,保管叫鱼进洞。

晚上守鱼洞,老表给我们讲了转水洞的奥妙。他说,转水洞落脚在一个“转”字,看起来两个石框很简单,要根据整个鱼洞水湾的大小、方位等因素确定鱼洞的位置走向,若方位不对,水流转不活,水头扯不抻,鱼笼下不正,鱼儿是不会进洞的。祖祖辈辈留下歌诀:“水头扯不抻,鱼儿绕个圈,鱼笼下不正,鱼儿不沾边;鱼笼淹过坡,鱼儿在外转磨磨,笼口淹过扦(扦:笼标,即笼口下得太深),鱼儿滚岸边。”最关键的,就是要让鱼进来以后不至于晕头转向,感觉舒服,心甘情愿就范。那天晚上我睡在窝棚,除了蚊虫骚扰,心中想事,几乎一夜没合眼。走入社会后,我的人生第一课竟是如此深刻,民间蕴藏着智慧,生活是最好的老师。

第二天一大早,老表指挥我们重新改了鱼洞,其实关键就动了两处,一是把笼口石往后挪了五厘米(自然其他跟着的石条也要后移),二是方向朝左偏一度,即鱼洞整体后移五厘米左偏一度,笼塘也作了相应的修正。三天的鱼汛,第一天叫“见鱼”,第二天叫“正鱼”。这天鱼儿们来得早,进得勇。改完鱼洞便开始扯水,大约9点钟,就有鱼来“探洞”,只一根烟的工夫,码头外围便见鱼跳,如暴雨落平湖,煞是壮观。“早上鱼跳,三人难挑”,意思是当天扯进的鱼三个汉子都挑不动。那天,成功的喜悦一直从太阳出伴随我们到月亮出,红色的圆月升起那一瞬间,我的心也嘭的一声,在鱼洞的水湾幻成一片金黄。

编辑:何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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